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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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敏和羅恩都很憤慨。

“你不能在聖誕節前兩天和金妮分手,”赫敏憤怒地說,將一杯茶砰的放在哈利面前,茶水四濺。

“你是怎麽想的?”羅恩附和道。“媽媽會崩潰的!她都已經織好了你們倆的情侶聖誕毛衣!”

“而且莫莉告訴過我,她預感你們很快會宣布婚期!”赫敏厲聲說。

“噢,醒醒吧,”哈利抗議道。“我們訂婚三年了,而且已經戀愛了七年!”

“這正是關鍵所在,莫莉說還有什麽比你們倆七年紀念日更合適的時機呢?在巫師界7被認為是非常幸運的數字,哈利。莫莉一心惦記著婚禮,她已經開始設計婚禮請帖了——”

“哦,不,”羅恩驚恐地說。“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嗎?”

“情況比這更糟,”赫敏的表情莫測。“我上次發現她在選外孫的名字。”

羅恩慢慢陷進滿是坐墊的扶手椅裏,握緊著手裏的火焰威士忌。“哈利,”他說,“我們共同度過了很多險境,雖然我們的友誼經歷過幾次考驗,我還是很珍惜咱們一起度過的時光。你是個了不起的家夥,我們都會懷念你。”

“沒這麽誇張,”哈利說。“我的意思是,金妮並沒有很傷心。分手很和平,我們都理解對方的感受。”

“這不重要。媽媽已經開始憧憬婚禮和外孫了。”羅恩痛飲一口威士忌。“我認識一個夥計住在諾福克,專門幫人辦假護照,而且價格公道,我會把他的聯系方式給你。”

哈利看著赫敏。“你聽聽他都在說什麽!梅林啊,誰能相信我情況沒那麽糟?”

赫敏嘬飲著黃油啤酒,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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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坐在羅恩的舊房間裏,悲慘地戳著聖誕布丁。布丁吃吃笑著逃走了;他嘆了口氣擡起頭,羅恩和赫敏此時走進門來。

“結束了嗎?”

“還沒呢。媽媽正在喝第五杯雪利酒。”

“好消息是,”赫敏焦慮地說,“她總算不再大叫大喊了。”

“是的,現在她快要哭成一塊融化的餡餅了。我聽得不是很清楚,但顯然‘塞萊斯特’是她最喜歡的女孩名字之一。”(註1)

哈利憤憤不平。“省省吧,我絕對不會給一個孩子取名叫‘塞萊斯特‘。”

“沒錯,帕西也說這名字糟透了。接著他們全都開始爭論,後來喬治把帕西的耳朵變成了蘿蔔,比爾笑慘了,帕西罵喬治是一個長毛笨蛋……”羅恩畏縮了一下——樓下傳來驚天動地一聲巨響,有人在大笑,幾秒鐘後又傳來憤怒的叫喊聲。

“好吧,每個家庭都無法避免聖誕期間的小爭執,”赫敏斬釘截鐵道,打開了一小包糖果和糕點。“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享受一個愉快的節日。”

哈利拿起一個姜餅蠑螈並咬掉了一只腳。蠑螈看起來不太高興。

“不過我這兒還備著那個住在諾福克的夥計的聯系方式,”羅恩說。

盡管諸事都不盡如人意,哈利還是忍不住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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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對於哈利來說,這是一個緩刑,他總是很感激赫敏和羅恩給予他的這些時刻:短暫的愉快時光和輕松歡笑,如同一個即將溺水的人得到換氣的契機。

整整一天,他還是不能遺忘德拉科再次消失時臉上的痛苦表情。仿佛有人向他施用了鉆心咒。而且哈利總覺得他沒有權利呆在這裏——和家人朋友慶祝節日,拆解禮盒,品嘗甜食——而在世界某一個角落,德拉科正獨自游蕩,很可能元氣大傷且精疲力竭。赫敏幾次發現他陷在沈思中,向他憂心忡忡地皺著眉,最後羅恩把他拉到一邊。

“還記得傲羅訓練時他們是怎麽說的嗎?你不能無時無刻不想著案情,否則很快會油盡燈枯,到時候你誰也幫不了。”

於是哈利盡了他最大努力好好享受這一天,到了晚上,他飛路回公寓,而金妮正和芙蓉熱烈交談著,恐怕會晚些再回去。至於此時,公寓內漆黑一片,唯有那棵坐落在廚房案臺一角的矮小聖誕樹還在散發著點點黯淡微光。

德拉科正站在聖誕樹旁,微弱燈光在他臉上浮動著,如同掠過天空的雲。在他一旁的窗外,哈利能看到倫敦被霓虹點亮的夜色。行行列車緩緩前行;九穹之上,一輪新月正努力將自身光芒穿過冬夜的迷霧。

“你來了,”哈利試探地說,仿佛擔心一字一句都會跌落著破碎在空氣中。

德拉科看著他。他看上去糟透了,哈利想。單薄,且精疲力盡。眼瞼下陰影重重。顯然,他正為此時掙紮顯形付出代價。

離開很容易。回家卻總是很艱難。

德拉科開口說話,卻沒有聲音傳來,哈利咬住下唇。

“我聽不見你說話,”他輕聲說,德拉科停了下來,肩膀微微下垂。他向哈利走來,月光透過他身體灑在光潔地板上,仿佛他並不比水的密度更大,哈利意識到德拉科還能出現在這裏已經實屬不易。所剩不多的力量不足以支撐他說話,甚至不足以維持堅實形態。他就像一個幽靈。當距離哈利不足兩步時,德拉科伸出了手,哈利不假思索就立即做出了回應——他向他伸出手。

指尖觸到虛無。德拉科徹底消失了。

窗外,下方街角某處,有人吹著口哨。

Blow the wind southerly, southerly, southerly...

風向南方吹去,向南吹,向南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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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次日。倫敦擠滿了前來購物的人群。熱愛時尚的小情侶們流連在邦德街街頭。年輕夫婦和廉價商品的追逐者們則擁擠在維斯福爾德。

哈利站在陽臺上,望著下方人群川流不息。早些時候,城市裏還顯得異常空曠,而現在——日落前最後幾小時——人們似乎從四面八方匯集到了這裏。

“快關上門,”金妮說。“外面太冷了。”

她站在廚房中央,身著一條牛仔褲和新織的聖誕毛衣。還沒梳理的頭發有些淩亂,而哈利覺得這樣的金妮更使人心安——相對於那個全身魁地奇制服,總是匆忙趕向任務布置或是訓練的金妮而言。穿著制服的金妮總讓哈利聯想到身穿鎧甲的將士。

哈利走進房間並關上門。預報說下周可能有雪,雖然倫敦極少下雪。這個城市如同一個巨大野獸,呼吸著800萬人的生命,其中蓄含的熱量將雪轉變為凍雨落下。

金妮穿過廚房,放下茶壺。

“你覺得,”她最後說,“我們還能和好如初嗎?”

哈利將雙手插進衣兜裏。雷諾梅甘娜的車鑰匙抵在指尖,塑料觸感冰涼確讓人心安。

“不。”

金妮別過臉。“我本來以為我們可以,”她說,“直到那晚第二天早上我去參加訓練。我們才剛分手,但是我還是起床去訓練了。當時我終於意識到,對於我來說,修覆我們之間的關系並不比訓練更重要。事業永遠是我的頭等大事。”她看向他,哈利覺得這是他們多年以來第一次坦誠相對。電光火石間,他突然再也無法忍受戴著面具生活,他受夠了吟誦不屬於自己的臺詞,終於,哈利將深藏已久的感受一吐為快。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之間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那場戰爭。我們是如此不同,但是當時誰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明天,相愛變成一件很容易的事。”直到戰爭結束,當你我都又變回普通人,我們過去的自我很快就消磨殆盡了……

哈利不確定自己是否把話說得太直白了,但是金妮並沒有顯出受到冒犯的樣子。她微微偏了偏頭,思考著。

“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她慢慢地說。“我猜你是對的。在那個特殊時期,相愛如此輕易。而愛情消失時……當你註意到已經太晚了。”

離開很容易。回家卻總是很艱難。

他們在沈默中喝完茶,然後金妮說她要去見旺荙——球隊的找球手,也是金妮最好的朋友。

“打算告訴她我們之間的事嗎?“哈利問,金妮點點頭。(註2)

“我需要找人談談心,除你之外,”她補充道,隨即就畏縮了一下。“哦,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系,我懂。”哈利猶豫了一下。“我也需要找人聊聊。明天之前我估計都不會回來。”

“好的。替我向羅恩和赫敏問好。”金妮頓了頓,轉身離開了。

哈利獨自站在原地許久,然後也離開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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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哈利還很小的時候,他曾經以為汽車就像宇宙飛船,可以帶他去任何地方。他可以開車穿越銀河,沿著月球表面繞一個圈,再駛向爆破的星星,最後停在寒冷而炫目的星雲之間。

宇宙永恒無際。

沿著蜿蜒道路和高速公路不斷前行,他感覺像是進入了一個由雨水浸潤的漆黑柏油路和寒冬下光禿田野組成的無限循環。哈利用了六個半小時才到達赫爾斯頓。他在朗塞斯頓停下來加油,然後花了整整一個鐘頭研究地圖——上千條路線被地圖集的上一個主人標註出來,哈利想知道他是否全都一一探索過。

平坦農田很快被山谷和崖壁所取代。當他接近海岸線時,空氣變得冷冽,昭示著冰冷的海洋近在咫尺,哈利將車內溫度調高。他經過赫爾斯頓,抵達蘭德瓦德納克的一個小教區,教區內散落著石砌的農莊,以及一個前門快要脫落的小教堂。沿路空無一人——現在淩晨兩點,想必村民都在他們溫暖的住宅裏沈睡,爐柵內火焰悶燃著提供熱量。

他沿著路標指示一路開到通往蜥蜴燈塔的狹長道路上。不遠處海浪不斷拍打在懸崖上,傳來有節奏的撞擊聲。哈利把車停好後頓在原地。此時正值深冬,淩晨兩點時分,而他獨入無人之境,聽著海浪撕扯破碎,尋著另一個人的聲音。傾聽著北風不斷向南吹,吹過英國本土的邊界線,吹過巖石裂縫、隱蔽的深谷和海灣,發出悠長哨響。

他打開車門走出去,周身立即被猛烈寒風所襲,頭發和衣服卷動翻飛,臉頰也被凜冽的空氣刺痛。他努力舉起魔杖默念——

“熒光閃爍。”

淡藍色柔光照亮了他前方道路。哈利順著路標向西南海岸線走去。嚴冬下海水咆哮,寒風肆虐著舔舐過凱爾特海面,將帶著鹹味的冷空氣刮到哈利臉上。即使有魔杖發出熒光,黑夜中的小徑還是難以辨認,危險而潮濕,哈利幾次快要摔倒,如果德拉科在的話,他一定在發笑。

海浪的聲音越來越近。寒風變得不屈不撓,如同一個倔強孩子般拽著哈利的衣服不放。他臉頰在海風的猛烈襲擊下變得通紅。最終,哈利抵達了懸崖邊緣。漆黑海浪在巖石周圍翻攪,泛起的泡沫與十二月風雨肆虐的天空渾然一色。遠方某處,在墨色海天交接線上,有漁船發出燈光穿透黑夜,向哈利眨著眼。

他擡頭看。半月懸空,和他第一次夢見康沃爾海岸時處於相同的月相。

要走很長的路才能回到停車地點,更不用提開回倫敦的漫長道路,但是哈利認為他能習慣這樣的長途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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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悄然路過。1月2日這天,哈利搬出了公寓;赫敏和羅恩將家中客房為他騰出來。1月5日,他解決了另一起失蹤案,在法國東部追蹤到了那個消失已久的男人,對於他心煩意亂的妻子相當不幸的發現是,他不但在那裏開始了新生活,也有了新家庭。

不過,哈利總是神不附體。他的心思游離在延伸的高速公路和崎嶇蜿蜒的道路上;流連在海角某處傾聽著洶湧海水和冬季寒流譜寫而成的樂章。每夜,他都在淩晨三點醒來,夢見懸崖崩塌和驚懼的叫喊聲;他在雷諾梅甘娜裏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目光不知聚焦在何處。

我們越來越接近彼此,或是已經錯失?

盧修斯·馬爾福。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對話時德拉科留給他的訊息。我父親。

In inceptum finis est. 起始處便是終章。

哈利翻開文件,凝視著幾個月前他隨意寫下的字句。

喜歡環形。

他需要從納西莎那裏獲取更多記憶,哈利心裏很清楚。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保持著耐心,但是她仍然沒有任何動靜。究竟要如何才能從一個不情願的人手裏取得記憶呢?

他直起身子。不,這不會行得通。

但是……同樣的方法曾經奏效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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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下班後,直接回到客房將鬥篷丟下,然後走進廚房坐在餐桌前,看著赫敏。她正享用著一杯熱茶,沈浸在閱讀裏,直到她註意到哈利的出現。赫敏擡起頭。

“哦,不,”她警惕地說。“你需要某種東西。很可能是非法的,必定很難獲得,而且絕對很危險。”

“你會不會碰巧認識什麽魔藥專家?”

赫敏砰的合上書,瞪著他。“是魔藥專家,還是不三不四的制藥人?”

“魔藥專家,非常懂行的那種。”

“比如懂得制作吐真劑?”

“當然不是,我又不是野蠻人,”哈利說。“我只是在想……會制作福靈劑的那種人。”

赫敏的眼神柔和下來。“好吧,至少這是合法的,”她說,將視線轉回到書上。“上周羅恩想從我這裏了解瘋狂素。簡直難以置信。”

“所以,你能幫我拿到它麽?”

“我也許能。但是會很貴。”

“需要多少?”

“如果你借第二筆貸款,應該能夠負擔。”赫敏擡頭瞬間捕捉到哈利臉上的表情。“我是開玩笑的。不過,你的反應還是很可愛。”赫敏笑道。

“你幫我找到制藥人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我會處理。”

“這是……為了工作上的事嗎?”赫敏沈默了一會兒後問道。“哈利……你知道這個魔藥不能奇跡般地給你提供所有的答案,它只能引導你走向情況允許下的最佳結果。而且副作用往往非常危險……”

“我知道。”哈利別過臉。

赫敏嘆了口氣。“這完全是無計可施下的最後一根稻草,哈利。”

“我知道,”他重覆道。

“而且可能帶來高昂的代價。”

不論代價幾何,他想著,都值得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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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納西莎寄了貓頭鷹郵件,約好見面日期。她以為哈利只是來例行探訪,向她確保調查仍在穩步進行。周三,一月的第十四天。距離哈利上次見到游魂似的德拉科已經三個星期了。

他還會再回來嗎?

出發前一小時,哈利喝下福靈劑——藥效長達十二個鐘頭的液體好運。服用完藥劑後他不得不停頓一會兒,體會著那無憂無慮的喜悅沖刷過全身每一個細胞。然後徑直走出門,本來打算直接幻影移形卻突然改變了主意。

他走向雷諾梅甘娜。

開車趨往莊園需要兩個小時,但是哈利並不為此而擔憂。僅僅是遲到兩小時而已。

即使經歷了三年棄用,雷諾現在還是恢覆得很好,當哈利啟動車輛時,發動機平穩地低鳴。他頓了頓,然後伸手從手套箱裏取出地圖集。何不選擇一條風光如畫的路線呢?反正不論如何他都會遲到兩小時,再多一小時也無妨。德拉科標示出一條沿海路線。他一定很喜歡海岸,哈利想著。邊緣地帶,人們總被這樣的所在吸引,界線模糊,二元歸一。陸地與海水分分合合。

他將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在德拉科掌握下已經些微磨損的位置——然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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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太陽即將落山時抵達莊園。一個神情不安的家養小精靈打開門後瞪著圓圓大眼睛盯著他。

“我和納西莎約好了見面,”哈利歡快地說,敲著手中的車鑰匙。

“請在門廳內等候,”家養小精靈說道,匆忙鞠了個躬。“我去通知女主人。”小精靈返回去,爬上一塵不染的樓梯,留下哈利獨自候在門廳裏,揣測著是否有任何人曾在與馬爾福的會面上遲到幾個小時。一般而言,遲到的他現在應該坐立難安,但是這一次他無憂無慮在大廳內晃悠著。旁邊墻上掛著一行馬爾福家族成員的裝框照,他仔細研究著它們。剛開始幾張裏,年少的德拉科在父母中間自豪微笑著,然而,那微笑慢慢消失了,三個馬爾福之間的距離也在逐漸拉開,直到最後一張照片,哈利敢打賭這是在盧修斯消失之前所拍攝。盧修斯站在照片最左邊;德拉科則站在最靠右的地方。納西莎在他們中間,無助地左右觀望。當哈利看著他們時,盧修斯瞥了德拉科一眼,向他伸出手。德拉科卻給了他一個冰冷慍怒的眼色,挪到相框最邊緣,幾乎要從照片上消失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哈利擡起頭。納西莎正向他走來,一只手扶著樓梯欄桿。

“你遲到了,”她說。

“對不起。我臨時決定開車過來。”

“我看見了。”納西莎走下樓梯,站在最後一個臺階上,一手扶著欄桿,另一只手擺弄著她的項鏈吊墜。“當我看見那輛車,我以為——有那麽一會兒——我以為德拉科回家了。”

“我很抱歉。”

納西莎搖搖頭。“愚蠢的念頭而已。”

“我選了一條風景很好的路線,經過樸次茅斯。這個季節沿著海岸線開車很不錯,一路上沒有多少車。”

納西莎看了他很久,然後側過臉。“也許,”她慢慢說道,“這是我允許你開走那輛車的原因。”

“什麽?”

她朝著畫室的方向微微偏著頭。哈利想知道這是否是她無意識中的舉動。

“你總讓我想起他。很奇怪,不是嗎?但是我感覺德拉科會願意見到他的車被這樣一個人駕駛……”她轉過身,似乎要停下話頭召喚家養小精靈,但是哈利迅速叫住了她。

“什麽樣的人?也喜歡開車?也會選擇風光路線的人嗎?”哈利微笑著。“我去了康沃爾。德拉科上次去過的地方。你曾見過英國本土最南端的海角嗎?”

納西莎默默凝視著他,然後清了清喉嚨。仿佛能感應到主人未曾出口的召令,那個神情不安的家養小精靈出現在她身邊。

“點心,”納西莎說,小精靈深深鞠躬後又消失了。哈利跟隨她走進一個正式會客廳。哈利環顧四周:房間內有很多座椅,但是他選擇走到窗前。納西莎沈默著,但是哈利此時並不覺得有交談的必要。他靜靜等待著,望著窗外花園和草地,直到小精靈再次出現。他聽著身後玻璃杯叮當作響,小精靈的腳步漸遠。

“德拉科如果聽到我這樣說會很生氣,”納西莎說。落日緩緩下沈,哈利可以從幽暗窗戶上看見她的倒影。納西莎悲傷地註視著他,哈利能肯定是,如果她知道自己可以從這裏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她一定會立刻將情緒掩藏起來。“但是我能在你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我不認為德拉科會為這樣的類比感到憤怒,”哈利說,驚訝在納西莎臉上一閃而過。

“也許吧,”她含糊地說,從一盤玻璃器具裏取出一只高腳杯,向其中灌註了某種透明飲料並裝飾以檸檬。金酒和杜松子酒,哈利猜道。

“In inceptum finis est,”他說,納西莎吃了一驚。“我知道一個類似的說法——我在結束時打開。”(註3)他將雙手揣進衣兜,探究地看著著玻璃上納西莎的倒影。星星開始顯現,在一月昏暗天空中泛著蒼白寒冷的微光。“我還記得那一夜,戰役最後一晚。當時,我走向死神,但並非獨自一人。我記得我媽媽的靈魂陪在我身邊。”他轉過身,背靠冰冷的玻璃窗。“你覺得德拉科曾感到孤單一人嗎?”

納西莎側過身。“你沒有權利這樣問,”她低聲說,但是哈利能聽到她聲音裏的顫抖,他清楚自己觸到了痛處。“我為德拉科盡力了。”

“那麽盧修斯呢?”他想起樓下墻上的照片。“在他消失之前,我打賭德拉科幾乎不和他說話。”

納西莎長長飲了一口金酒和杜松子,看起來她想要斥責哈利在這些私人話題上糾纏不休,但當她看到哈利手中的車鑰匙時,似乎又改變了主意。

“他們經常爭吵,”她最後說道。“德拉科敬重他的父親,曾經對他言聽計從。我想,對於盧修斯而言,德拉科突然間的反叛與決裂讓他非常難以接受。盧修斯曾以為戰後一切會照舊……但是,戰役結束後,德拉科不跟我們說話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德拉科似乎隨時會從我們生活中完全消失……而盧修斯對這樣的變化反應很惡劣。他命令德拉科振作起來。恐怕他當時對德拉科的行為感到很惱怒。但是他表現得越憤怒,德拉科就變得越疏遠……”

“直到……”哈利督促道,納西莎移開視線。

“我會給你那段記憶,”她最終說道。“僅僅是因為,當我看到那輛車的一瞬間,我以為德拉科回來了。你給了我那一刻,即使別無其它,我也會把記憶給你。”

她舉起魔杖觸到太陽穴上,銀白色記憶出現在空氣中。

也許,哈利想著,這是拼圖上最後缺失的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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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之後他很快離開了莊園,沿著原路返回。盛著記憶的小玻璃瓶沈甸甸地躺在他衣服口袋裏,這真是漫長的一路。回到暫居住所,赫敏應了門,手中握著一個茶杯。

“我需要一個冥想盆,”他告訴她。赫敏打了個哈欠,顯得毫不驚訝。

“在羅恩的書房裏。他用它來辦公。”

“我用完後會銷毀這段記憶。”

“好的。”

哈利很感激她沒有多做追問,也或許是因為她正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她很快回到客廳裏那摞書前,而哈利走進羅恩的書房。書房裏有些許涼意,看來羅恩並不經常使用它——保暖魔咒只發揮著最低效用。

頃刻之間,他已經投身進入記憶。

他第一時間聽到了德拉科的聲音。尖銳和憤怒。

“絕不,我絕不會逃走——”

哈利四周的環境迅速搭建成型。他站在一個門廳裏——很可能是莊園內的那個。納西莎在他旁邊,專註地聽著——她在偷聽,哈利意識到。擡高的聲音從他們旁邊一個房間內傳來,房門微開。

“你太不知感恩了,德拉科,”盧修斯憤怒地說。“我為了布置克裏特島的房產花了一大筆錢——”

德拉科苦澀地大笑。“對此我毫不懷疑。”

“你太固執了,”盧修斯厲聲喝道。“這是一個機會,德拉科。如果你非要留下來——就躲在莊園裏,那些伺機報覆的人就無法接近你——等你厭倦了囚禁般的生活,我會聯系線人安排你去克裏特島的行程。我這樣做是為了保護你和你母親——”

“如果你想保護你的家人,父親,我建議你發明一個時間轉換器回到過去,然後重新考慮你的某些決定。”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也做了一些追悔莫及的決定。”

納西莎畏縮了一下。

“我當時十六歲,”德拉科說,怒不可遏。

“已經足夠為你的某些行為負責了,德拉科。接受黑魔標記是你自己的決定。你母親當時竭力反對,而我沒多做評論。”

長時間的沈默。當盧修斯再次開口時,他顯得很不耐煩。

“你又開始生悶氣了。我受夠了這種幼稚行為。明天,我就出發去克裏特,你和你母親暫時留在這裏三個月,等到魔法部轉移註意力後,我會讓可靠的線人聯絡你。”

又是漫長的沈默。哈利急切想看到德拉科的臉,他靠近了門縫往裏看去。但因為納西莎從來沒有目睹過門內的場景,眼前一片米色模糊。

“戰爭結束那天,”德拉科最終開口,“我向自己發誓,永遠不會再聽從任何人的命令。”

門被猛地拉開了,德拉科大步穿過幽靈一般的哈利。哈利條件發射地後退了幾步,轉身看著德拉科消失在門廊盡頭。

他幾乎忘記了這是屬於納西莎的記憶,她走進房間瞪著盧修斯。房間內的陳設霎那間清晰起來:這是一件書房,角落裏放著一張橡木書桌,大理石壁爐前有兩把扶手椅。

“你不該這樣對他說話,”納西莎說。哈利無法辨別她感到悲傷還是憤怒。

“我這樣做是為了你和德拉科好,納西莎。也許他現在很生氣,但等他長大後會感謝我的。”

“他已經長大了。我們的兒子已經二十二歲了,盧修斯。他不是一個需要被耳提面命著訓斥的叛逆孩子。”

盧修斯陷進一把扶手椅裏。“你總是能更好地應付他的性子。”

“他的性子?盧修斯,他經受了那場戰爭——”

“我們都經受了,”盧修斯尖刻地說。漫長沈默後,他轉開眼。“我不能允許任何差錯。三個月後,確保德拉科和你一起前往克裏特。”

納西莎專註看著她的丈夫。“不幸的是,”她說,“德拉科是自由的。我們對他的選擇不再有控制權。”

盧修斯默然。納西莎轉身離開,記憶隨之消散。

哈利浮出冥想盆,決定驅車離開。

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做,但是福靈劑——還並未完全失去藥效——似乎知道正確的選擇。於是他便聽之任之了。

他走向汽車,卵石路在腳下咯吱作響。哈利將手放在冰冷的把手上,拉開車門坐到駕駛座上,雙手放在方向盤兩側。

“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他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周圍寂靜無聲,但是他並不意外。

哈利發動了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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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塞萊斯特,Celeste,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天空、天堂般的。哈利他們覺得這名字很糟糕是因為這是脫衣舞女郎常用名之一,而且貌似一般被認為比較過時了。

P.S. 如果剛好有太太的名字叫Celeste,並無冒犯之意,個人挺喜歡這個名字。

註2:抱歉,前文把旺荙翻譯成男性了,翻到現在才意識到是個妹紙。。。。

註3:I open at the close.——我在結束時打開。出自《哈利波特與死亡聖器》。

“鄧布利多在逝世後,把哈利在比賽中抓到的第一個金色飛賊留給了他。鄧布利多用魔法在飛賊上寫了一行字,只有在哈利用嘴唇碰到它的時候才能顯現出來。鄧布利多寫道:‘我在結束時打開。’鄧布利多還將覆活石封在了飛賊中,只有在哈利接受了犧牲自己才能打敗伏地魔的事實後才能打開。”——哈利·波特維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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